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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目录 49、歧路亡羊

文/萨平庸
夺卿天下 | 本章字数:9026 | | 夺卿天下txt下载 | 夺卿天下手机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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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,才初冬,已落过几场大雪。天阴沉沉,冷飕飕的。

    一个瘦高的人影在雪地蹒跚,他青衫的前幅下摆一直挽起来杀进腰带里,裤腿和脚上薄薄的鞋袜早被积雪全部浸得湿透,他浑身冻到发僵,风雪吹在脸上,脸皮近乎失去知觉,每走一步两条腿都迈得极其沉重。

    他背上的书箱这个时候显得异常笨重,两条粗糙的麻绳勒在肩膀上,让人时时恨不得把这两个膀子给卸下了。

    突然,他在道崖上一脚踩空,身子向前面栽去,滚下旁边一个缓坡。他心中惊惶,但身不由己,天旋地转翻腾了好一阵才噗地一声,整个人扑进一堆厚厚的积雪里。

    可能是摔坏了,可能是受到惊吓,这个人扑进雪堆后,只露出一双脚和两只光手在外面,脸和身子多埋进了雪中,而他半天没有动静,直到纷纷扬扬的细雪在他高举的两条手臂上覆盖了薄薄一层,他才猛将身子一挣,从雪堆中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大口喘粗气,用力将掩住口鼻的雪花吹走,接着手脚并用爬起身来,前后拍拍衣服,狗抖毛似的将满身满脸的雪泥甩落。

    他滚下坡时,背上的箱笼竹门敞开,装在笼中的笔墨纸砚和一本本圣贤书并一个小小包裹,沿雪坡撒落,然后在他一头栽入雪堆时,箱笼从双肩上飞脱,半埋入远处雪地。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没奈何叹气,跄踉走上前去,伸手将箱笼提了起来,不客气地一抖。坏掉半边的书箱差点散架。

    半空中“嗖嗖”划过两支羽箭,先到的一支几乎擦着他的鬓边飞过去,他只感到耳畔风声一紧,唰地一下,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贴颊掠过,噗一声,没入他身后十步开外的雪地。后到的一支更险,只“铛儿”一响射穿了他手提的竹箱。

    他冷不丁吃了一吓,眉跳心跳,高高提起箱笼一瞧,一枚青钢箭头支棱棱地标出箱板三寸,他方才若不是提着这个破书箱,帮他挡了这一挡,这支飞箭非射透他的身体不可,那不是天外飞来的横祸吗。

    他又惊又怒,正北却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,并伴有一串叮铃铃~叮铃铃~,十分悦耳清脆的铃音。

    飘舞的风雪里,一匹白马铁蹄溅雪,银鬣乘风,飞快接近,渐渐马上人影清晰,来者竟然是一个红衣如火的妙龄女郎。她控缰纵马,所乘白马神骏威风,四蹄雄健有力,泼喇喇奔驰,颈下挂着金闪闪的鸾铃,鼻孔中喷气成雾,且是好一匹良驹。

    女郎一袭鲜红的衣裳在茫茫白雪中像一团火焰在跳动,与这阴霾的风雪天平添一抹热情的明亮,圆毡帽下,她披散在背后的青丝随风轻扬。

    男子站在雪地里,他刚与死神擦肩而过,心还没落回肚子,乍然却见一位红裳丽人,白马银鞍,金铃叮铛地向自己驰来,不禁镇住。

    忽然白马背后,四匹灰马追赶上来。

    白马先经过男子,他仰头望去,但见那女郎戴着天鹅绒圆帽,脸上围了一块厚实的面巾,只露出眉眼,衣襟上别着一枚镂金花钿,目不斜视地打马直奔。当接近男子时,快速向他脸上瞧了一眼,目光紧随落在了他手提的书箱上,没有看漏那支穿透书箱横插着的长长黑羽箭,冷哼了一声,勒停了马。

    男子凝望着她,但见她双睫微颤,双眸流转向他瞥来。一双美目好不明澈,而且十分灵动传神,更兼白马红裳相得益彰,他不禁呆了一呆。

    那几匹灰马跟着扬蹄奔来,马上四个壮汉朱衣劲装,背弓携箭,到了白马女郎身后,紧急一控缰绳,立即停下。几个马客居高临下,围着那年轻男子。新到的壮汉个个神色彪悍,满脸横肉,四双眼睛同时阴测测地对着雪地中男子上下一打量,看得他心中无端发毛。其中一个身材尤为粗壮的虬髯大汉问道:“六小姐,怎么?”

    白马上的红裳女郎拿马鞭向男子的书箱遥遥一指,道:“你看,刚才我射的箭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男子经她一提,才注意到四个汉子背后箭袋中装的正是黑羽长箭,与射穿他书箱的这一支,一模一样。即便怒火填胸,还未发作,那虬髯汉称赞道:“六小姐神技,方才两箭放得非常高明,都是隔空盲射,距离又远,而这一箭能够力透他的书箱,已具八分火候了。”

    这个“他”,虬髯汉是遥遥指着雪地中男子说的,可却完全没把他瞧在眼里,只是奉承那六小姐。男子这下更气,忍不住大嚷道:“好啊,你们为什么大白天乱放箭,差点要了我的命!”

    那女郎对他的责问充耳不闻,只把头昂扬着,向虬髯汉道:“这么说,我的火候还是没到。咱们这回出来,少了府中的约束,我可要好好地把这射箭的本事练上一练,待我再回京师时,唔,那时大哥也该回来了,我好叫他刮目相看。”

    虬髯汉道:“有志者事竟成,凭六小姐的聪慧加上我们几个陪练,用不了多久,箭术就能大成。”

    另外三名汉子轰然附和,都说:“六小姐神箭。”“大公子瞧了六小姐的箭术,定要夸赞,咱们几个也跟着沾光。”这几人自顾谈论逢迎,对那差点误中冷箭的男子竟是理都不理。

    男子猛将手中书箱往地上重重一掼,哗啦一声,终于引起马上之人齐齐侧目。

    马上最精瘦的一个汉子立起眉毛,轻夹马腹趋前几步,拿眼把他一横:“哟呵,怎么?”

    男子怒道:“你们这位小姐大白天乱放箭,可知差点让我丢了性命?”

    马上几个大汉桀桀怪笑,前出的精瘦汉突然提起马鞭照着他头脸抽下,骂道:“贼娘贱!天宽地大,正适合放箭玩耍,我家小姐的箭下,从不死无名之鬼。你小子刚才若被一箭射死了,还算是你前生修来的福气!你现在既然又没死,还鬼吼鬼叫些什么!”

    精瘦汉马鞭挥出,啪的一响,精准地抽在男子脸上,他只来得及瞄见眼前一道鞭影闪过,半边脸颊已添了一条血痕,火辣辣的疼痛立即令他颧肌抽搐。他大喊一声捧住脸,马上几个汉子哈哈大笑。那红裳女郎双眼中也流露出骄狂轻蔑。

    男子勃然大怒,心想我若死了当然不能鬼吼鬼叫了,正是没死才要理论,这帮人有错在先还出手伤人,真是岂有此理。

    他满面愤懑,双目出火,马上几人俱瞧得真切,红裳女郎哼了一声,凤眼微眯,冷冷道:“这小贼好像很不服气啊,也罢,姑娘让你长长见识。”纵马向前,挽住缰绳一提,两条马前蹄高高扬起,扑腾着向男子胸前踢落。女郎虽然身姿矫健,却也并不如何孔武强壮,未必有拉挽马头的大力气,却亏那马久经训练,只消马笼头一动,就自觉人立而起。

    男子惊惶不已,白马膘肥体壮,威武强悍,前蹄之力何止百斤,这一下若给它踢中,自己焉有命在。忙抱头往旁边急滚,白马的两蹄落了下来砸在雪地里,男子顿觉地面都震动了下,一股狠风贴着他的背脊刮过,白马的铁蹄只差半尺便差点将他踏成肉泥。他惊出满背冷汗,更顾不得了,捂着头脸向前乱滚,地上被马蹄踏出两个雪窝,细碎的雪花四下飞溅。

    红裳女郎乐了起来,抽出鞭子乱甩,每一鞭都打在男子身上。男子气苦无极,任随他乱叫乱滚,长鞭如影随形,躲之不开。女郎抽够了十几鞭,喝问道:“臭小子,还不服气么?”

    几个大汉哈哈狂笑,男子有苦难言,愤懑填胸,可是皮肉的痛苦令他退畏,又明知对方强势霸道,好汉不吃眼前亏,含屈忍辱,不停告饶道:“服了、服了。”突然女郎将鞭子一抖,鞭梢卷住男子的一条腿,打马向前奔去,男子被拖拽在雪地上。

    几个大汉驾灰马跟在后面,口中嚯嚯怪叫,都给那女郎助威。拖行了一段,女郎奋力将手臂一甩,使个巧劲,只听半空中清脆的一声鞭响,男子被抛了起来,身子向后飞去,然后重重摔回雪地里,砰地一响,就不动弹了。

    女郎轻蔑道:“这样的脓包,有什么好玩?”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。四匹灰马紧随其后,一行人五匹马,霎那就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雪霁天青,有个白色人影在雪地中轻盈地行走。她手提宝剑,肩负青皮包袱。宝剑的剑柄垂着一条红穗,随风摆荡,她的步子细碎,每踏出一步仿佛都是从雪面上凌虚飘过,留下的痕迹非常浅淡。

    如果刚才骑白马的红裳女郎和那四个骑灰马的劲装大汉还在,碰上了她就会大吃一惊,他们会认得这女子轻捷稳健的步态,其实是非常高明的轻身功夫,甚至通过她的功夫,怀疑她的身份。

    她十分快速地接近,忽见大路中间一个书生伏地而倒,身下溢出一片鲜血,将白雪染得通红。血的颜色发暗,显然他受伤很久了。

    女子片刻错愕之后,抢了过去,翻过书生来,赫然看见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枚黑羽箭。她的脸色沉了一沉,认出这枚黑羽箭。她虽不识得书生,却也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。

    她把了一下书生的脉,伸手按在他后背命穴,将一股真气送入。好半天,那书生有了微弱的鼻息,缓缓张开双眼,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白衣女子,头戴围纱斗笠,瞧不出面容,正扶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位公子,你被什么人所伤?”

    “穿红的……女人,很凶,她把我抛起来,我摔……摔……”

    那红裳女郎射出两支箭,第一支埋进了雪地里,这男子被她一鞭子抛起,摔下地时正好伏在雪里暗箭上,利箭戳穿了他的心窝。

    “姑娘,请你帮我……带……带个话。告诉她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带什么话,你怎么?”

    “以晴、以晴……她……我答应她……高中之后衣锦还乡,娶……娶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完整,可白衣女子已然明白了,他必是个出门赶考的秀才,只待桂榜题名,再回乡完婚。这书生伤重已是难救,一想他无缘无故,即将丧命在这荒野雪地,顿时激起了同情之心。

    白衣女子道:“你是哪里人,我怎么替你带话?”

    “冯……冯……我是……”

    白衣女子心中微奇,哦,原来他也姓冯。

    “可怜我娘……她老人家……今后,以晴……以晴……”书生伸长了手臂,女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一瞧,侧边是一个长长的缓坡,她却不知坡上有什么,再转回头来,那书生声气全无,表情凝固,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白衣女子好不恻然,握着他身上的箭杆,将一枚长长的黑羽箭拔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拿着这支黑羽箭,藏在围纱后的脸神情凝重,不由想起几个月前就在姑苏县衙,庞文才串通姑苏知县罗茂如玩得一手好堂上黑,不但颠倒黑白,诬指她为杀人凶手,更预先在县衙内布下三十二人的“天罗地网阵”,要将她绞杀。那时她仗着轻功蹿上房顶,却没走脱。房顶上早埋伏下十几名弓箭手,他们射的就是这种黑羽箭,她曾空手接了一支,绝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这个白衣女子,便是冯莘。

    那日她从金陵北上,起初沿着官道行进,一来仗着轻功好,脚程极快,在官道上弛奔,偶尔与别人擦肩而过,魅影一闪不见,害得路人还以为白日撞鬼。二来为躲避庞府搜捕,平常多半昼伏夜出,是以在路十多天了并未泄露过行踪。

    但在大英镇客栈打尖时,她意外地撞上了庞府三个虞候,这三个虞候改扮成农夫、书生和算命先生。他们和冯莘照面之后,彼此心照不宣,冯莘引他们到了郊外的一座山岗,大家都不需要废话,直接动手就够了。

    这三兄弟一个练梅拳,一个练蛇拳,一个练鹤拳,从不单打独斗,都是互相配合取长补短的打法。

    当天在姑苏县衙,三个人齐齐抢出,曾以无相棍与冯莘会过几招。这一次他们拿出独门拳法,情况大加改善,居然在冯莘手底下拼过了五六十招。惨败后,梅、蛇、鹤三兄弟趴在地上遥遥相望,均想:“咦,她为何不杀我们?”

    冯莘不需要杀人,也不能杀人,认为胜负已决,转身就走。但庞府虞候奉了死命要将她击杀,于是三人六拳齐出,从背后偷袭。

    冯莘施展云梦迷踪步在三人之间游鱼般穿梭,这三人只觉眼前乱影纷纷,对着花影拼命出拳,忽然砰砰砰三拳,拳拳到肉,打得结实。

    三口浓血紧接着对喷而出。眼前花影散去,这三兄弟才发现,原来他们互相击中了彼此的要害,自己杀了自己。

    冯莘疑虑像这样的好运气可一不可二,庞府虞候的功夫不弱,若遇上天罗地网阵围攻,她迟早要被逼失手破了杀戒,想了下,便从此放弃官道,专拣荒僻难走的山路去行。

    在路不计时日,只有天气越转越冷。这一天更加冷逾平常,天空阴霾,竟落下今冬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这时冯莘面对死去的书生,细村莫非庞文才那厮带着人从姑苏一路追杀她,已经到了附近?但不知他们怎么又平白射死了这个无辜书生!哼,庞家兄弟仗着太师府的名头,横行跋扈,作恶多端,无论是庞文虎、庞文才,欺男霸女那都是一脉相承的,草菅人命对他们来说,简直是小菜一碟。杀死一个路上的穷酸书生,又算得了什么呢!

    她将黑羽箭摆在书生遗体旁边,向四周一张望,站了起来。这里方圆百里人烟俱无,这书生死在当地,真是孤魂野鬼,时间一长必定化作一堆无人认识的白骨,他们虽然仅有一面之缘,也不可让他抛尸荒郊。

    冯莘不知他记挂着什么,但他临终所指,必有因由。于是先登上那道缓坡去瞧一瞧,上去十几步,首先在积雪中发现一本《大学》,再往前又发现一本《韩非子》,她极目上眺,见雪坡上零星散落着笔墨纸砚,好些圣贤经典,少不得要攀缘而上一一拾起。

    来到雪坡高处,她驻足感概,猜测书生多半是从这条陡坡滚将下籍,笔墨纸砚等琐碎,很怀疑书生牵挂的难道就是这些物事吗?返身下坡,忽然脚下深雪中有个什么露出来,弯了下腰,从雪窝里拎袱。

    冯莘臆袱才是书生记挂的东西,也不知里面装有什么重要物事。现在主人已逝,她擅自拆开来,于德行有亏,好拿不定主意。于是抽出腰间悬的上邪剑,轻轻割了半幅穿在二层的白袍衣摆,单膝跪地,铺展开来,将捡回的文房四庒慎书籍零碎,一股脑收进布幅,打作一包。一只手提起两个包袱,缓步下坡。

    她经过雪地时,拾起那个破损的书箱,见上面竟然也插着一支黑羽箭,拔出箭,箱笼咵啦散架成了板片,这下彻底不能修复了。只好取下头戴的斗笠,翻转过来,把板片仍然一并收拾起,手提的两个包裹,全放入斗笠中,然后裁下腰间半条丝绦,在斗笠边缘穿个洞眼拴起,手挽丝绦在雪地拉行。走不上几步,忽又见雪地中金光闪闪,她拨开雪,捡起来一串黄灿灿的铃铛。

    仔细端详,乃一个大环穿着五个小铃,环铃皆为纯金打造,大环是用来穿绳索的。她瞧这串铃铛的大小和形制分明是系在马脖子下的马铃,什么人,马铃都用黄金?她有些拿不准,难道这也是书生的遗物?

    冯莘返回书生的尸体旁边,将两个包袱和坏箱笼,连铃铛,摆放在书生遗体前,鞠拜礼丧。祝祷道:“这位公子,你的遗物,我全都帮你收捡回来了,想来没有遗漏。我不忍公子曝尸荒野,意欲为你安葬;又蒙你临终所托,帮你带话。可我却不晓得你姓名籍贯,这就没法子了。我想你的遗物之中,唯袱里,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讯息,现在你已经死了,你的遗物我擅自开看,公子泉下有知,得罪莫怪。”

    祷告完毕,又鞠拜了,这回袱里只是许多衣服鞋袜,毫不稀奇,翻开几套衣服后,底下压着几封捆扎好的书信。查看封皮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,搞不懂这些都是什么信件,旁边另有一封红皮朱漆盖了印的,并未捆扎,赫然是官府文告。

    冯莘抽出这封官笺,展开一阅,头一句就写着:鄂州江夏进学秀才,冯拯,字立羽。

    她刚浏览了这一句,就大大惊异,这位老兄果然也是姓冯,更可怪的是他大名偏偏叫作“冯真”,这可重了我先祖文懿公。她先祖的大名也唤冯拯,字道济。拯字她不可以喊,即便在心里也要避讳,所以默念他作“冯真”。

    再阅览下去,官告上写到:拯,幼年失怙,依附舅氏,客居淮安。然志学他方,终不忘凌云意气;在客而入禀生,得陇复望桂榜。县主嘉其志,壮其行。准回原籍,预备八月秋闱。具此路引为凭,逢州过县,可备官府盘查,士庶吏卒可与通融便利。

    冯莘疑云顿释,先见文告上明白写着这冯立羽是鄂州江夏人,还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?原来他自幼寄居淮安。秋闱三年一开,明年八月就是大比之期,他匆忙打淮安赶回原籍预备桂榜夺名,谁知才走到这里却被人夺了命。

    她不禁向地上冯立羽的遗体认真瞧去,见他衣衫单薄,面容清瘦,典型便是个穷酸。默默替他叹息一回,将路引装回信封,且夹在指尖。又抽阅那几封封皮上一片空白的奇怪信件,她才开看第一封,就大觉不妙。

    这是一位女子写给冯立羽的情信,谈及全是儿女私情,更有许多你侬我侬的绸缪之语。她想自己怎好一一细读?赶紧折叠起来。又拿另一封信看,还是那女子所写情信,急忙又折叠了,心里恍然大悟。无怪这些信封上没半个字,那都是这一女子与冯立羽笔墨传情,两人私相授受,自然不会题封留痕。

    她瞧过的两封见字”,落款自称“晴妹顿首”。冯立羽临终托她带话,大喊两声“以晴”,这位以晴大抵就是写信的“晴妹”。

    冯莘把这些信又再快速翻查一遍,意外发现最下一封信皮上题了“天行健”三个大字。她便抽取出来,仔细一过目,喉间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不断点头。

    原来冯立羽幼年失怙家道中落后,便随同寡母至淮安,投靠舅舅黄仁寿。母子俩寄人篱下,受尽白眼。冯立羽励志奋发,寒窗苦读,十三岁入了县学,十五岁考过童生,十七岁进学秀才。明年乡试开科,他欲回原籍秋考,却凑不出返乡路费。无奈给县学写了陈情状上达淮安知县,知县恤其才,怜其志,不但按例开给路引,还嘉奖十两纹银,以作盘资。

    岂知他的舅舅黄仁寿为富不仁,从来是个雁过拔毛、悭吝冷酷的东西。得知冯立羽从县里领了十两银子的赏赐,竟然惦记上这点钱,跑到他母子面前好一顿刻薄,说什么他们娘俩十余年间赖在黄家吃穷,每日里一草一纸全靠他这个舅舅接济。现在冯立羽考上秀才,承蒙县太爷青眼,赏赐一锭大银,居然不懂知恩图报。这么多年圣贤书都白给狗读了吗?如此等等不一而足。

    冯立羽年轻气盛,被他排挤不过,意气上头,将十两银子全部扔了出来,分文不留。咬牙怒目,满腹怨气道:“外甥我没本事,今日只能以这十两银子感谢舅舅多年以来的照顾。”

    黄仁寿只要银子,其余不管,满脸堆笑地敷衍两句:“哥儿,我看你不错,来年秋闱定然大捷。”才不替他考虑哪里还有盘缠去赴考,喜滋滋地走了。

    好在表妹黄以晴与冯立羽从小青梅竹马,互生爱慕,且心性为人与乃父截然不同。得知父亲竟连知县给表哥的赏银都要刮剥,大大不耻,于是趁夜偷赠冯立羽许多金银首饰,资助他回籍赴考。两人情发自然,当夜盟誓,只待冯立羽金榜题名,便八抬大轿迎娶表妹过门。

    这些事情,冯立羽过后都一一落笔,以示大丈夫恩怨分明,老贼莫欺少年穷。这许多年黄家对我母子俩的好坏,我冯某都不敢忘。记满几页纸装在信封里,并题封“天行健”以自勉。天行健,君子自强不息。

    冯莘好不感慨,这书生年龄同自己相仿,命运多舛竟也残酷相似。她亦自幼没有亲娘,而被后娘苦待,多亏父亲从小送她上山学艺,师尊待她亲如祖孙,虽然长年远离父亲家乡,小时候倒也不觉凄酸。只是下山回家不到几年,竟因美貌惹来庞文虎觊觎,一夜间家破人亡,背负了血海深仇。这书生壮志未酬,第一趟出远门就被人摔死,到底谁更不幸,实在也不好比较。

    冯莘因联想到自己的身世,顿觉沉重凄苦,怔怔了好一会儿,回过神来,对这冯立羽更起惺惺相惜之感,又激赏他人穷志高,颇为感佩,坚定了替他收葬的决心。更想,他临终托我带话,我现在知道他是鄂州江夏人,寡母和晴妹在淮安。

    她祝祷道:“冯公子,我叫作冯莘,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。你突遭横祸,死不瞑目,我既然撞上这件事,无论如何要揽下来。你的遗言、遗物,我都会想法帮你寄回淮安,使你的母亲和表妹知道……哎呀!”

    电光火石间,冯莘心里打了个寒噤,想起一件不得了之事。冯立羽母子相依为命,寄人篱下,恐怕望子成龙是他母亲唯一的盼望,如今他横死在外,噩耗一到,等于杀死了这位寡母。再加上表妹,这女子信中流露出对表哥极深的情意,早已生死相许,她帮忙报信回去,岂不多害两条人命?

    冯莘顿觉为难,思忖半天没有良策,天空中秃鹫盘旋,地上的尸体已引来了这些恶鸟。她不能再耽搁,将手中几封信贴身收起,地上两个遗物包袱和着破碎的箱笼,仍然用斗笠兜了。她既同情冯立羽的命运又感佩他的志气,寻思若在附近随便挖坑一埋,连口薄棺材都没有,岂不是委屈了他?

    忽然,她发足又向方才那片雪坡跑去,这回不过几步就轻捷地跃上坡头,向下方一打望,果然这条坡的背面,前方百步开外有一座孤零零的庙宇。她方才为收捡遗物,第一次登上坡顶时,于晃眼之间就注意到了。

    冯莘想也不想冲下雪坡,腹中提一口真气,施展开“平湖追月”,到了庙门之前,认出这是一座年久失修荒废了的山神庙。

    她庙里庙外地巡察一番,计较可暂时把冯立羽的遗体停在庙中,她好歹去前面有人烟的地方寻一口棺材来替他入殓。

    于是拆下东面一块摇摇欲坠的门板,又到后山砍几根藤条,原路返回去,将冯立羽的遗体和遗物搬上门板,用腰间宝剑在门板上戳破两三个洞眼,穿系藤条。便拉着藤条,慢慢在雪地里拖动,上了雪坡再下雪坡,耗费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拖着门板到了山神庙里。

    冯莘自幼习武,不是柔弱女子,论力气和身子骨自然都比普通女郎强健许多,若再运起内力,本来拉这一具遗体也没有多难,可就糟糕在这一趟上坡一趟下坡,雪面又滑,因此这一番拖拽也是险象环生,累得她手肩疲倦,腿肚子发酸。到了庙门口,差点栽一个趔趄。

    她先是将冯立羽安放在庙宇正殿,可又怕万一有人或者野兽闯进来,见了这样一具遗体都是不好。便连同他的遗物,又将他搬到后面柴房,以柴草遮盖妥当。

    冯莘劳累半天,腻了满身热汗,从柴房返入山神庙正殿,低头发现自己一袭白衫沾了无数雪泥,还有多处擦破。她生性喜爱整洁,少不得想要沐浴更衣。转到东面香积厨,幸运地找到一口铁锅,便拎到庙外雪地,捧几把雪,把锅子里外擦个干净,再装了半锅白雪返回庙中。架起火堆,烧开一锅雪水。

    冯莘将就这锅热水洗净手脸,擦拭身子,去除满身汗味,换下破衣。忽然耳朵一动,隐隐听见雪地里有人,吭哧吭哧地正向这间山神庙接近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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